2009年3月3日星期二

一個女生的北海道冬天旅行的初體驗(三十四)


歡樂共和國

「啊,歐卡桑,Yuki(雪)!」

不要驚訝,這可是我家老大在日本的第一個接近正確的日文單字呢。
安安和小咪在安靜的火車上轉頭望向我,努力的壓抑著想要歡呼的興奮,眼神裡盡是藏不住的激動。
說實話,我自己也平靜不到哪裡去,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夜行火車上看見雪,和覆蓋著雪的夜裡的城市。
如果是獨自旅行,如果不是要去拿回行李,我可能又會發神經的想要更改旅行計畫一路坐到海裡去。真的,輕輕飄落的白雪就是有一種令人安靜的神秘力量,即使隔著窗戶純欣賞都會叫人想起記憶裡的場景,和許多美好的過去...。

「啊!怎麼了?」我嚇了一跳,突然間坐位下傳來一股熱氣,很明顯很明顯的!
白戶 こえず(Shirato Kozue)小姐笑到岔了氣,「啊,Annie桑,不只是妳,我也常常被嚇到耶!這是北海道的特色,火車上的暖氣是從屁股底下的座位送上來的呢!」聽完這個解釋,我和兩小忍不住笑倒在車上。
太有意思了,原來「從心底湧上一股暖流」這個詩意的中文發表並不適用於北海道冬季的火車呢。可惜我沒空把這麼美的句子翻譯成有笑點的英文,好讓白戶小姐領會我們中文的博大精深,因為她正興致勃勃的開始為我介紹她所生長的北海道:
「冬天的晚上,我們的火車有時候會突然間煞車停住不走了,妳猜猜看是為什麼?不是因為等紅綠燈喔。」「嗯...是因為突然間下大雪嗎?」
「No no no~!」白戶小姐的英文腔調忽然間變得很卡通,「It’s because of the deer!」
「WHAT?The deer ? In the winter?I couldn’t believe it!」
「Yes yes,it happens!」
搞了半天,原來冬天北海道的火車司機除了要完成制式的駕駛程序之外,還要注意夜裡偶而出來悠閒散步野鹿的路況!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問白戶小姐最近有沒有這樣的好康,「我好希望親眼看見鹿群逛大街,即使只能看到半隻也好!」她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拜託,妳用英文講笑話好好笑喔!」她轉轉眼珠子像在找什麼似的,然後就字正腔圓的用中文對我說「厲~害~!」
換我瞪著她了。「妳妳妳,妳會說中文?」
「啊,一點點啦...。」原來這位超愛笑的白戶小姐曾經來台北短期工作過,她特別喜歡台北東區101大樓的繁榮和日月潭的清幽,對於阿里山的日出和高雄旗津的海鮮也念念不忘呢!

這半年來,除了兼差工作有時忙到分不開身之外,和北海道牛奶糖同學們每週一次的語言交換課裡,我總能感受到自己的家鄉被外國人這樣眷戀著,喜歡著。在繁忙的生活節奏中,幸福的我已經接觸了將近半年的日本文化初探課程,雖然我和五十音彼此還不太熟悉,但是我的中文裡已經慢慢有一種淡淡的日式情懷,這可是牛奶糖先生親口告訴我的呢。

在這班開往札幌的夜行火車上,我和白戶小姐兩個人拋開了語言的隔閡,說著,笑著,還不時擦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札幌車站裡等了好一會兒,這對張姓夫婦終於出現了,橘怪安然無恙的在他們的身旁,看起來好像真的更橘了一點。兩小擁上前去抱住橘怪,驗明正身之後開心對我猛點頭。我大大的舒了一口氣,感覺好像找回了第三個女兒似的。

高高大大這位先生的臉上,帶著一副黑到看不見眼神的墨鏡,雙手還插在褲袋裡。他那身材嬌小但是日文超溜的妻子,很納悶的問我為什麼我沒有把他們的行李也送過來。我轉頭看看白戶小姐,把他們的不解翻譯成英文。只見白戶小姐對他們說起連珠砲般的日語,依然很有禮貌的臉上,笑容的溫度已經不同。
原來日本機場的規定是超過下班時間以後,行李就只能放在寄物處等到第二天才可以領取。新千歲機場行李寄放處的下班時間是下午五點,這對夫婦和我們聯絡上的時候已經超過六點了。
在白戶小姐把他的說明翻成英文告訴我之前,我早已讀懂了這對夫妻臉上的不悅。

要離去之前,為了有個平靜的結束,我對這位太太說「妳的日文程度真好呢...。」她兩眼一瞪,沒好氣的說:「日文好有個X用阿,在這裡要像妳這樣,英文好才有用!說日文?日本人根本瞧不起你的!」
張先生推推眼鏡接著說:「是阿,我太太的日文很好,我呢,就是英文還不錯。」
我心裡暗想着:奇怪,你們最強的語言應該是中文阿,怎麼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聽見一句「對不起」呢?
兩小揣著我的袖口喊著餓,我告訴這對夫婦我們要走了。就在我們轉身離去之前,終於聽見他說了聲「抱歉阿」。

我看著這對我的「同胞」,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過。曾經有人說過,如果你要了解你所不認識的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丟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裡去。到了異鄉,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人們面對事情的態度是不是會更原始呢?
這一刻,我相信白戶小姐明白我的感受,雖然她並不是我的同胞!
我們和白戶小姐走在熱鬧的札幌車站裡,她大方的接受邀請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兩小開心的護著橘怪,一前一後的,忙得不亦樂乎。

Annie桑,妳應該要吼他們的妳知道嗎?在機場講電話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很奇怪!」笑談之中,白戶小姐心有不甘似的提醒我。
「其實,我也覺得他們很無賴,但是我不想在這樣難得的旅行裡,讓孩子們看見媽媽抓狂罵人的樣子;」我頓了頓,「更何況,他們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教訓,明天一大早他們還得回新千歲機場去拿回自己的行李,這不就夠了嗎?」

其實我不能告訴她的真話是,
我一點也不想在別人的土地上罵自己國家的人!

「可是他們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有!」
「妳知道嗎,人們不肯勇敢道歉,往往是因為他們很害怕。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妳可以想像他們其實很害怕會被我們要求一大筆賠償金呢。」
「妳這樣說也沒錯...。」
「其實,正因為他們粗心拿錯了行李,我們才能這麼幸運的認識大家,而且現在才有這個榮幸可以和美麗的白戶小姐一起共進晚餐丫!」
「哇,Annie桑,厲~害!厲~害!」
「好啦好啦,快餓死了,妳帶路吧!I will follow you,follow you wherever you may go...」我唱起電影修女也瘋狂的經典主題曲,白戶小姐熟悉的笑容馬上回來了。

「走吧!我們去札幌車站樓上的拉麵共和國吃拉麵怎樣?」白戶小姐的英文裡面有著我的台式熱情呢。「好耶!」聽懂這句英文的安安立刻大聲歡呼,小咪也「不明事理」的跟著瞎嚷。我們上到樓上的拉麵街,對著嚇死人的三個超大碗公拉麵,一邊說笑一邊比賽誰吸拉麵比較大聲。小咪把麵湯噴得一頭一臉,白戶小姐卻對她豎起大拇指!
吃到一半,那位年輕的機場地勤先生還打電話給白戶小姐關心我們的最新狀況!白戶小姐笑著告訴他我們現在正在和拉麵奮鬥中,忙得很呢!
安安很道地的狼吞虎嚥著,她和白戶小姐兩人都吃到碗底朝天。我呢?和小咪拼命努力之下,總算把一整碗的拉麵給解決了。這時老闆的臉色看起來比起夏天時山頭火拉麵店老闆納悶的神情可是開心多啦!

開往旭川的火車還要四十分鐘才會出發,白戶小姐堅持要請我們喝點東西,她把兩小拎到星巴克去坐下,很大方的給她們每人點了一枝超大的巧克力棒!安安和小咪笑到眼睛都瞇成一條線。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臟一緊,陣陣的疼痛襲來,叫我覺得吸不到足夠的空氣。
「拜託,不要是胸悶發作了吧…。」坐在星巴克裡的我,只能靠著椅背,微笑的看著孩子們和白戶小姐用英文和借來的紙筆搞笑的交談著。白戶小姐看見我突然安靜下來,便告訴兩小「媽媽累了讓她休息一下吧。」
我告訴她可以先回家休息不用陪我們了,但是她就是不肯先離開。她說她就住在隔幾條街的地方,「反正我回到家也只是休息看電視打電腦,不到凌晨一點是不會入睡的!」。
於是在這段時間裡,我安心的調息,慢慢的深呼吸,慢慢的試著化去我胸口說不出的疼痛。

時間快到了,白戶小姐送我們去坐車。冷斃了的月台上,陣陣的白煙伴隨著我們的呼吸。

「妳真的不需要我的外套嗎?」
「謝謝妳,真的不用了,我的雪衣是滑雪專用的保暖防風衣,很夠用了!」
「那我放心了,要好好的玩喔!旭川很美麗的,我的好朋友就是在雪之美術館的音樂堂舉行婚禮的,妳們可以去看看喔!」
「這麼美的地方,白戶小姐也可以考慮考慮喔。」
「哈哈哈!先找到Mr. Right才行阿!」
「說的也沒錯啦!」

火車終於進站了,我們上了車,站在車門口握著手道別。
「一定要幸福喔!」我說。
「嗯!一定要幸福,而且這次我們不哭,要笑著說再見喔!」
走進車廂一坐在位子上火車就移動了,白戶小姐的笑容一直停在臉上。兩小貼著車窗拼命揮手,呼出的熱氣把玻璃弄糊了一大塊。在陣陣無法言語的痛楚中努力呼吸的我,望著白戶的身影,就這樣漸漸的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外…。

調好手機的鬧鈴,已經累垮的兩小應該可以放心的睡上一個多小時吧。

雪,下得更大了。
是阿,人在異鄉,是更能認識自己的。

在這樣寒冷的北國,這樣深雪的夜裡,
在這列沒有什麼乘客夜晚急馳的火車上,
兩小沉沉的睡了,
橘怪也安靜守在身邊;

我輕輕地閉上雙眼,
彷彿還能看見白戶小姐溫暖的笑顏。

北海道旅行初體驗目錄 夏天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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